从造字法论汉字的表音化趋势

邓维策

汉字的造字法，过去归为“六书”：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假借、转注。唐兰分为“三书”：“象形、象意、形声，叫做三书，足以范围一切文字，不归于形，必归于意，不归于意，必归于声。”从六书到三书，都是从汉字的外部结构揭示汉字的特征。由象形经会意到形声，汉字造字法的演进体现了汉字的表音化趋势。对于汉字的这一规律，学者们也是从汉字的结构等外在的方面进行分析的。汉字结构是思维的结果，那么，汉字的演变过程必定包含着思维形式的变化，不同的字体结构代表着不同的思维特征，本文从思维的角度分析汉字造字法的特征，探求汉字表音化趋势的内在原因。

一． 象形

象形字是用画出实体事物性状的方法造出的文字。象形字一是表示事物的整体轮廓，如：；一是表示事物的局部特征，如：。

对于现象世界中的某一事物，人们用音义结合的符号即用语言表达出来，要把这种符号记录下来，能够在长时间里保存起来，能够在更广的范围内传播，人们创造文字，最初借助于事物的外形。语言是已经完成了的对事物的认识，用音义结合的符号把认识表达出来，语言交流在思维中进行，通过语音直接把握到语言的意义，而毋须通过感性事物，在大脑中一一呈现感性事物的表象，达到对语言的意义的理解。但是，创造文字时，则需要从大脑的抽象活动即语言的运动退回到现象世界，在现象世界里对事物进行再认识，把一类事物的整体外形或个别特征勾画出来，建立事物的形象，用表象来反映世界。象形字是对事物的表象性认识，刻画的是现象世界，在用文字进行交流时，首先看到象形文字，然后通过文字联想到它所刻画的事物，在大脑里展现事物的表象，通过事物来理解文字所记录的意义，象形字通过“看”这一感觉形式来表达和理解。

象形字造成了一种假象，从看到字形到字所代表的事物都是在感觉中进行，仿佛感觉给予我们的是真实的、具体的东西。事实上，在象形字的感觉过程中，思维潜藏在感觉的背后，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。首先，人们创造文字是为了记录语言，记录语言是造字的目的。其次，无论是从整体还是从局部来刻画事物的外形，造出来的象形字都是对一类事物的概括，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存在的同一事物，感觉感知它们，知觉把它们统一为一个对象，通过思维，把对象的形状描摹下来，这便成为一个象形的字。再次，通过象形字来把握它所刻画的对象时，在大脑里呈现的是事物的表象，表象不等于对表象的思想，表象所具有的意义通过思维才能把握到。由于感觉的内容具有现实性，通过感觉知道事物在当下存在，在对待象形文字时，就注重它的感觉形式，而忽视了思维的重要地位。

表音文字记录的是声音，通过声音思想到意义，表音文字的音和义对应于语言的音和义，它直接记录语言。象形文字勾画事物的整体或部分特征，通过象形字联想到它刻画的事物，理解它表达的意义。象形字回到了事物，它通过事物表达语言的意义这一个方面，它本身不具有声音，它的声音由语言赋予它。象形字的存在依赖于语言，必须表达意义，它还依赖于事物。世界上的事物繁多，又千变万化，语言可以描述，象形字却没有一一刻画的能力，象形字对事物的依赖性注定了它的发展的有限性，《说文解字》收字9353个，象形字仅有364个。它的局限性严重影响着文字功能的实现，它无法记录全部的语言。

象形字“依类象形”，依赖于事物，受到事物的限制，这种造字方式是一种有限的方式。随着认识的深入，认识范围的扩大，“形”有所不能穷尽者，这时，就需要发明新的造字方法来弥补象形字的缺陷，扩充文字的数量。

二． 指事

用抽象符号或在象形符号上加上象征符号来提示字的意义。指事字可以分为两类，一类是在象形字上添加抽象符号提示意义，例如：、；一类是只用抽象符号提示字义，例如：、。

象形字描画的是事物的形状，如果表达这一事物的某个部分，仍用象形的方法造字，所造之字不能对一种事物的整体与部分、部分与部分作出清晰的区分，就不能准确表达意义，例如“刃”，不画出刀的形状就无法表达，离开了刀的形状就画不出“刃”来；“本”，如果表达“树根”这个意义，就必须画出树，这样，画出的两个字在形态上都表现同一个对象，在感觉上，看不出两个字的意义的区别。象形字无法穷形，记录语言便受到限制。指事字是象形造字法被逼到绝路的一种突破，物的形态不能刻画，但是，可以标记，采用点、短横等方法，在象形字的某个部位标记下来，这便构成了第一类指事字，以象形字为主体的指事字。

第二类指事字是在抽象符号的基础上添加指示性符号所造出的字。、，一横一竖都是抽象性符号，都不是具体事物的形状，它们表达的意义不是直观到的，不存在于感觉中，而是通过思维才能获得的。它们表达的意义也不是像象形字那样，指特定的事物，而是在众多事物上存在着，既可以是山上山下，又可以说水上水下，凡空间中的事物，无不具有上与下的位置关系。

指事字重在指，而不在事，指仅仅是一种提示，事是通过思维获得的，不在指事字中，而在指事字的背后。因为并非所有的指事字都表示抽象事物，所指的并非全是抽象之事，但是，指事字都通过点和横这样的字素通过在象形字、形状和抽象符号的某一处添加，来表达意义，这个意义不是单纯地看出来的，而是通过字素想出来的。

在汉字造字系统中，指事字是从象形向会意的过渡。单体指事字，其“形”已经虚化，走向了抽象化，不再完全停留于感性表象上。复体指事字在象形字上添加指示符号来指示字的意义，就指示符号这个特殊部分来说，这个指示符号同样是虚化、抽象化的。它所指的意义只有通过思维才能获得，指示符号是感觉中的对象，虽然不能直接给予意义，但是，我们通过视觉感知它，它的虚化把我们的意识引向思维，引发思维的活动，与事物的意义建立了关系，因此说，指示符号是从感性世界通向文字意义的桥梁。指事字进一步地表明象形字的局限性，它的重要价值，从造字的方面讲，它在弥补象形方法的不足，从我们今天研究汉字的角度讲，必须认识到，指事字在摆脱形象，走向抽象，进入到思维的层面。

指事的方法，其符号单一，没有区别性，对于复杂的事物就无法指示，依靠指示性符号造出的字极其有限，在《说文解字》中只有125个。

三． 会意

会意是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组合为一个字，来表达新意义的造字法，如：（取）、（休）。

会意字从形体上看，它所选取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是象形字，或是象形的部件，这两个或两个以的象形字或部件并列起来，并列在一起的各个构件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本来的意义，具有自己的独立性，在“取”中，“耳”、“手”各自的意义在“取”仍然保持着，各自的意义通过它们的形体可以直观到，会意字在形体上外在地组合在一起。就内在的方面看，会意字的意义结合在一起了，但是，这种结合并不是两个或几个字的简单、机械的相加，如果是简单、机械地相加，“取”就是“耳+手”，两个意义并列在一起，这两个意义，我们仍然可以直观到；“取”实际表达的意义既不同于“耳”，也不同于“手”，也不是两个意义的并列，而是一个统一的、独立的新意义，这个新意义不是直观到的，不存在于感觉中，而是思维到的，存在于理性中。会意字的形体是感觉到的，它的意义则是思维到的。

指事字通过指示符号指向意义，指示符号是一个桥梁，它架在象形字或抽象符号上，在它所在位置标示或指向字的意义。会意字的意义与组成会意字的象形字或部件的形体，在感觉上没有任何关联，象形字或部件为会意字提供了感性形式，会意字的意义需要通过“会”，通过想象、理解来把握。会意字去掉了指示性符号，拆除了那座桥梁，比指事字更为抽象。会意字建立在象形字的基础之上，象形字是表象性思维，会意字混合着表象性和抽象性的思维形式。

会意比较指事，抽象性进一步纯化，指事还需要指示性符号，会意则丢掉了这个拐杖。会意字向思维迈进了一大步，尽管会意字依赖于象形字，而且，并非所有的象形字都可以组合成会意字，但是，由于会意字跨进了思维，能够用抽象符号表达的客观事物，抽象性打破了“形”的限制，为会意字拓展了造字空间，会意字在数量上大幅度提升，在《说文解字》中，会意字有1167个，占总数的百分之十二。

由于会意字依赖于象形字，象形字本身是极其有限的，而且，不是所有的象形字都可以组合为会意字，那么，会意字仍然具有无法克服的局限性。

四． 形声字

形声字由形符和声符两个部分组成，形符又叫义符，表示形声字的意义类属，声符则表示形声字的读音。

在形声字的两个部分中，形符借用象形字或象形字的构件表示意义，准确地说，形符只是指示意义，而不是表示意义，因为，形声字的意义不直接就是象形字的意义，而只是与象形字或象形字的构件有联系，象形字或其构件为形声字提供了一个宽泛的意义范围，指向这一个范围，并不表示确切意义。形声字的确切意义并不在形符身上，所以，形声字的形符的选择并不严格，比如，猿与蝯，猫与猫，表示同一种动物，是同一个概念，用了不同的形符；蚡与虹，不属同类，但形符相同。形声字所表示的意义，有的与形有联系，有的与形没有任何联系，比如“环”字表示的意义有：璧一类的玉器；环绕；包围；四周；旋转；循环；周密等，“环”的形符为“玉”，只能表示“环”的本义与玉有关，具体意义则形符表示不出来。就形符表义而言，形符的象形性在一定程度上虚化、抽象化了。关于声符，龙异腾说：“声符既然是表示形声字读音的部分，原则上形声字的读音应与声符一致，声符才能起到表示读音的作用。”实际上，一部分形声字在造字之初与声符只是读音近似，由于汉语语音的变迁，形声字声符的表音作用已大为削弱，有的字读音与声符的读音相去甚远，现在的很多形声字，其声符已经不能正确表示读音像形字是回到客观对象上、对客观对象再认识之后造成了文字，现在，形声字对于客观对象的依赖性大大减弱，向记录声音的方向陡然一转，一下子拓展了造字的渠道。

形声字虽然从造字法方面向表音迈进了一大步，但是，正是因为造字方法的限制，自己阻止了自己向表音文字的发展。向表音方面的跨越反映了表音在记录语言方面的优越性，记录语音的文字能够保持与语言的同步发展，保持与语言的一致性。汉字最终没有完成汉字的表音化，没有完全进入到文字的理性化，根本原因在于过分地依赖感性事物，对感性事物的依赖限制了汉字向表音化的发展。形符的价值真正说来并不是要表示意义，而是因为要与表声符的文字相区别，如果不加声符，作为声符的字与本字的意义就无法区分。声符不是纯粹地记录声音的符号，而是借用前面的几种文字或部件，而前面的几种文字或部件没有彻底摆脱感性，仍然受到感性事物的限制，那么，形声字就无法进入到完全记录声音的自由状态，而时时受到形体的牵制。表音性要求文字是纯粹的记录声音的符号，它只是自身联系，而不同客观事物的形体相联系，它就不受到客观事物的制约，只是专门地、独立地、自由地记录语音。语言本来是通过声音思想到意义，表音化的文字完全脱离了事物的形态，不再绕一个圈子，通过事物的形态知道文字的意义，而是回到语言的本来的形式，看到书面语的声音，便把握到声音代表的意义，思维减少了一道程序，提高了语言交流的效率。

形声字的造字方法因为自身的原因，汉字的拼音化开始于形声字，也终止于形声字。形声字义符的弱化和声符的失声化，反映汉字朝向纯粹符号化发展的趋势。

从造字方法看，我们的祖先已经认识到了汉字表象性的局限性，开启了汉字的表音化之路，然而，由于造字方法没有完全进入到表音化，最终没有完成汉字表音化的任务。但是，汉字表音化的趋势给后人留下了表音化的使命，如果我们刻舟求剑，固守汉字的形象性，并且把形象性作为优势来看待，实在是辜负了先人的期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于星枫苑